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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87封家书里的时代脚步
    发布时间:2017-09-04 14:44:38             信息来源:中国地震应急搜救中心 车兆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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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保存有387封家书:父亲及岳父的来信,哥嫂、弟弟、弟媳们的来信,与老伴和女儿的通信,侄子们的来信,有几封我写给哥弟的信。装了满满一箱。

      这些家书,最早写在1964年,已超过半个世纪,大多写在三、四十年前。早年的家书,信封窄小,或是用牛皮纸糊的,有的邮戳模糊不清,信纸质地大多较差,好一些的是当年的油光纸,有的写在用过的纸的背面。近二十年来,打电话方便了,书面的信件就少了。

      我将每封信仔细整理,每晚读三封五封。每封信都是当年信手写就,没有刻意雕琢,文字清新流畅,娓娓道来,写到触动内心处,感情奔放,毫无掩饰。重读每封信,仍感到十分亲切、新鲜,把我带到当年难忘的岁月,回忆起经历过的人和事,触动我的心弦。或高兴激动,让我感到骄傲;或回顾历史,让我感慨万千;或悲痛伤感,让我再次难以自制!一封封家书,留下时代的印记,见证了社会的进步,反映了国家兴旺发达的历史进程。

      1964年我当实习生的时候,在没有通讯设备的情况下,牵着骆驼,从巴楚进入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西北腹地,进行航空摄影外业调绘和控制测量。经过十三天半踩着生死线的困苦经历,终于走出了“死亡之海”。我当即给远在西安的父母亲大人、在陕北的大哥、在陕西蔡家坡的二哥写信,汇报这段死里逃生的经历。多年后,二哥把我写的这封信交给我,我珍藏至今。窄小的信封右上角贴着蓝色的航空信标签和红色的延安宝塔山图案的10分邮票,邮戳上寄出地址及日期清晰可见,寄信人地址写的是“新疆巴楚国家测绘总局地形二队”,蔡家坡收信日期为6月26日。这是一封幸运赶上航班的信,用时仅6天。我在信中写道:“我们总算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区队,顺利地完成了沙漠的工作任务,……谢谢胡大(维族伊斯兰教的神)保佑,给了我们还算好的天气,……这个被外国人称为‘死亡之海’维语意思为‘进去出不来’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我们可以高傲地说,我们进去了,并平安地出来了。在最里面我们每人捡了几块一个小山上的精致美丽的石头作为留念……”。信中详细叙述了与狂风搏斗的情景,缺水、酷暑的艰辛,几乎迷失方向的危机时刻。落款为“兆宏,1964.6.20午于巴楚”。这封信记载了我刻骨铭心的这段经历,现在再次阅读,仍感到后怕,感到幸运,感到值得,感到亲切,更感到骄傲和自豪。这封信是我撰写《生死线上的一段经历》一文的依据。这封信是老一代科技工作者冒着生命危险,克服难以想象的艰难险阻,献身祖国的顽强精神的真实记录。

      父亲经常给在外地的儿子们写信,每封信饱含对儿子们的关切,对孙子辈的疼爱。父亲在信中会一一列举各位儿子的近况,孙子辈的令人感到欣慰的生动场景。我到海城地震现场,父亲立即来信,对震前有预报避免人员伤亡“殊堪庆欣”,叮嘱我做好工作。父亲长期患高血压,血压“高一阵,低一阵,除根恐难济事”,但仍坚持上班。1975年11月3日,收到父亲10月30日的来信,句句充满了对每个儿孙们的惦念与牵挂。谁知当日就收到父亲病危的加急电报。当我提着在海城地震现场工作期间买的人参酒赶回西安时,一走进巷子,一眼看见门口悬挂着一束白纸在微风中摇曳,父亲已经离开了我们!进门后我扑倒在地,内心十分悲痛。我长期在外,没能为父母尽孝,在父亲临终时,仍在地震监测现场,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阅读父亲去世前后的家书,让我多次落泪,怀念生我养我的父母。

      改革开放初期,弟兄们的来信,接连传来好消息:大哥评上新工资56.10元(增6.10元),以后实行浮动工资,由于业绩突出,浮动工资达到151.72元;二哥已报批化学工程师,任命为车间副主任,1988年12月30日批下高级工程师,粮本上已签注“高级工程师供应细粮”的字样;六弟来信告诉我:“这次升资涨了7.5元,三级工51.1元,评上先进工作者,发奖金15元,七弟由农场二级工37元,升农机械二级42元,再加地区差别1元和副食补助……,打倒四人帮,经济大翻身,应感谢华主席为首的党中央”。大哥看到张志新的事迹,在信中说:“张志新烈士真是我中华民族最优秀女儿,她强似秋瑾,更胜似江姐,将载入中华民族史册”,现在“形势喜人”,要我找张周总理相片寄去,永记周总理鞠躬尽瘁、一心为民的功绩。历史转折时期的兴奋和对改革开放由衷的的热爱,跃然纸上。

      文革期间,弟兄7人只有四弟在西安工作,大哥在铜川,二哥在湖北三线,五弟常年在外地电建工地施工,六弟在乾县插队,七弟在泾阳插队。打倒“四人帮”之后,尽早回到母亲身边,成为举全家之力、努力实现的目标。每个人的调动,都经历了反反复复、磕头作揖的磨难。二哥在三线工作八年,经多方努力,回到西安。尤以七弟的调动牵动人心,令人感慨。七弟插队期间,每个劳动日年终只能分到7分钱。为能通过招工回到西安,每次返乡都带礼品送给村干部。老母亲省吃俭用,用每月定量的肉票,想办法买腊羊肉送村干部,弟兄们回家带给母亲的东西,都舍不得吃,交七弟送给村干部,但仍然落空,因为别人送给村干部的东西比七弟多,最后村干部给七弟一个机动名额,去了泾阳棉花研究所当农工,仍干农活,只是换了地方。二哥在信中气愤地说,那么多烟酒腊羊肉“等于喂狗了!”以后经多方努力,比别人晚几年七弟才回到西安。六弟好不容易找到对调的机会,几经周折,讨价还价,最后给对方补贴了相当于当时一年多工资的钱,还给了中间人钱才对调成功,当上列车安检员,这些钱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我在国家测绘总局撤销后,去了在天津的地震测量队,借助国家落实知识分子政策、解决夫妻分居的精神,借着成立国家地震局综合流动观测队的机会,当时北京建工学院也在打我们这些家在北京的人的主意,地震测量队才同意放人,在迁出北京十年半后,重新在北京落户。大哥在1991年退休回到西安。至此,除我在北京而外,各位弟兄们都回到老家西安,回到母亲的身旁。这是当年多数家庭都遇到的的问题,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得以解决。

      老宅的变迁是一段时间的重头戏。在弟兄们相继上学、家里严重入不敷出的情况下,老宅的南北厢房和街房相继典当出去。在弟兄们成人后,赎回祖产,是“兆”字辈一代人必须完成的任务。弟兄们团结一致,目标明确,决心大。首先在1978年7月21日,凑够450元赎回北厢房,1980年凑够350元,年底赎回南厢房。赎回街房时街房拒不交房,弟兄们将对方告上法庭,经四次传讯过堂,又经中院驳回对方上诉,维持原判,弟兄们凑够750元,赎回街房。前后历时7年多。大哥在来信中兴奋地告诉我:“1985年12月31日晚12时15分,对方无奈搬出,实现了领土完整和统一!”

      老宅已有近百年的历史,地势低洼,屋顶时常漏雨。紧邻的院落相继垫高房基,一遇下雨,雨水全流到我家小院,逼得我们不得不进行翻修改建。真可谓是“土木之工,不可擅动”。二哥来信说:在狭窄的街巷进行施工,时常违章占街道,需与城管交涉,或说情,或递送好处,还得跑关系,购买紧缺的建材。好在弟兄多,各负其责,最终完成改建工程,正房盖成了二层。1988年10月2日,弟兄们与母亲在正房前照了一张照片,记录了这一历史性的成果。二哥来信高兴地说:老宅改建的完成,“对咱妈是极大的安慰,为此而来的自豪,街巷里的人们投以羡慕的眼光”,“车家的日新月异,团结一致,共同努力,不辜负父母亲的辛勤培养,为车家增了光,争了气!”

      在改建完成不久,遇到老宅所处地区危旧房屋拆迁。弟兄们多次与拆迁办激烈交锋,达成分配方案。搬出后,弟兄们仍怀念老宅,二哥多次到拆迁现场,来信告诉我,老宅于1993年8月12日基本拆完。大哥特意将正房门前的镇宅石搬走保存。大哥在信中说:“兄弟七人团结一致,共同对外,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有民主,又有集中”,取得预想的结果。老宅的赎回、改扩建及此后的拆迁,为弟兄们的生活及下一代的成长,奠定了基础,具有战略意义。居住条件的改善,只有在改革开发的大好形势下才有可能,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都经历了曲折的过程。

      父亲去世后,母亲的身体健康,成为弟兄们关注的焦点,弟兄们给母亲进行了全面体检,为母亲做了白内障手术。1984年12月26日,母亲前去悼念刚去世的二舅母,下午4时许瘫倒在地,确诊脑溢血,医院两次发病危通知书,出院后,弟兄们经常推母亲前往诊所扎针理疗,每年为母亲做寿,讨得吉祥。大哥在信中祝福母亲,“福如东海常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母亲在弟兄们的精心呵护下,活到88岁高龄。弟兄们对父母的孝敬,街巷邻居看在眼里,交口称赞。

      家书充满了弟兄们之间的真情与关爱。唐山大地震后,弟兄们相继给我发来电报、写来信,询问地震时安否。1978年,母亲与弟兄们商量,希望我能在北京做个大立柜,有什么困难来信,并在西安给我做一个半截柜,做好后,六弟找到自己工作的铁路西站货运主任,破例安排托运到北京广安门货运站。弟兄们遵照母亲的叮嘱,多次给我的岳父写信问候,寄腊羊肉、白酒、四川沱茶和点心,一表心意。女儿当上团支部书记,荣获市三好生,二哥都来信勉励,考大学时,寄来如何填报志愿的简报供参考。女儿考上大学,来信祝贺“天”字辈第一个大学生。我写的信,在西安的弟兄们回家都会找来看,母亲时常叮嘱弟兄们给我写信,时间长了没有收到我的信,弟兄们会及时来信询问。

      家书传递了大家庭的浓浓亲情。弟兄们详细而又确切地告诉我每一个“天”字辈的降生,出生的医院,出生时分和体重。二哥寄来大儿子为我的女儿绘制的背上插着旌旗、手拿着偃月青龙大刀的“关公”的画像。大哥来信描写父亲与大孙子商量第二天早上吃什么的生动场景,大孙子问爷爷,是吃开水酱油泡馍,还是开水白糖泡馍。七弟来信说,到北京旅行结婚离开时,不知向告别的侄女说什么好,看到年幼的侄女站在那里,七弟的眼泪不住地往肚里流……。

      家书告诉我长辈们相继离世的消息。1985年5月29日二哥来信说,住在北头的胡嫂5月18日早3时脑溢血去世,62岁,去世前一天给患病中的母亲送了一碗饺子……。二哥的来信,使我回忆起另一位姑妈家的嫂子胡嫂,住在北头一间十分简陋的房子里,我没见过几面。后来听二哥说,胡嫂的儿子,考上了全国最有名的大学,很有出息。

      现在,全家人口已经达到37位,各家各户都住上了几十平米到百余平米的新楼房,父母的孙子辈像母亲期待儿子时说的那样,成了“龙”成了“凤”,有了博士、硕士,成为企业家、校级军官、总监或企业职工;曾孙辈快乐健康成长,已经有了两名大学生。每年春节,全家老小迎春聚餐,聚餐由弟兄们轮流坐庄,庄主致辞,然后相互拜年,气氛十分热烈,呈现一派人丁兴旺的景象。每年都会合影留念,弟兄们通过电子邮箱,给我寄来合影,留下全家蒸蒸日上、儿孙幸福成长的影像,不断记录下时代发展进步的脚步。

      我们每个人都有一段难忘的经历,每个家庭都有一段刻骨铭心的家史,都可以写一部各有千秋的《家》《春》《秋》,读起来都会引人入胜。个人的经历和家史虽各有不同,但都融汇在国家民族的历史长河中,折射出国家民族的兴衰,与国家民族同命运。家书记录的我们家几十年的经历,同一时代的各家各户也都大体经历过;家书反映的我们家的深刻变化,同一时代的各家各户也大体都有。国家富强,社会和谐稳定,家庭才会有幸福,个人才有施展才能的机会,才会过上好日子。

      时代列车飞速前行,满载充满梦想的人们,奔向更加幸福的明天!